冰屑混合着石粉,像密集的细针一样砸在李长生的颧骨上。
他没有后退,也退无可退。刀锋切开最后三尺岩壁的瞬间,沈秋雀刚才折断阵纹软骨引发的地脉震颤,刚好顺着石板传递到了他的脚底。
这股微弱的震荡,在瞎角盲区错乱的重力场里,造成了半个呼吸的失衡。
对现在的李长生来说,这是唯一的生机。
他借着脚底石板倾斜的半寸落差,左手一把揪住沈秋雀的衣领,右臂猛地一沉,将曲幽幽护在身前,整个人像一块失去重心的铁砣,向右侧两步外的废墟死角狠狠砸了下去。
“嗤——”
没有任何灵力对撞的爆鸣。荆无雪那柄满是豁口的横刀贴着李长生的后颈劈落,刀风直接绞断了他的一缕黑发。
刀刃砍空,去势却丝毫不减,硬生生嵌进两人原本站立位置后方的残缺石碑里。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逼仄的地窟里炸开,石碑从中间裂出一条笔直的黑线,向两侧轰然坍塌,掀起大片腥臭的尘土。
李长生后背在湿滑的青苔上磨掉了一大块皮,皮肉翻卷的刺痛被脑海里窃天体超载的剧痛死死压住。他喉结滚动,咽下翻涌上来的铁锈味,迅速借力弹起。
“跑。”
他的指令短促而冷硬,没有给任何犹豫的余地。
左手心那卷非金非木的遗迹核心控制阵图,传来一阵粗糙的刺痛。李长生那只未被血痂封死的右眼飞快扫过阵图。超载的反噬让他无法解析深层乱码,只能勉强看清阵图表面浮现出的三条黯淡的微光脉络。
那是地脉最底层的流向,也是盲区里唯一没有被死阵彻底封死的路线。
他没有去管背后的刀锋,拉起曲幽幽,顺着微光的指引,一头扎进前方如同迷宫般交错的残破石林。沈秋雀紧咬着牙,像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影,死死跟在后面。
追逐战没有任何预热,直接拉升到了紧绷的死局。
身后,碎石崩裂的声音如影随形。
荆无雪单手把横刀从石基里拔出。他身上的黑色制服已经变成了几块破布,左半边身躯血肉模糊,肩膀处的森白骨茬直接暴露在空气中。他那条断掉的左腿呈现出诡异的角度,但这具残破的躯壳走起路来,步频依然精准得毫无偏差。
他脑海里那道奴役阵纹正在以一种死板的频率闪动。这道天道底层代码剥夺了他作为人的所有机能冗余,只留下了纯粹的杀戮反馈。
他根本不去看地上的路,只是将刀尖斜指地面,像一台没有知觉的推土机,顺着猎物残留的波段,直接朝着挡在直线路径上的石柱接连劈斩。
石粉漫天飞舞。
李长生的皮靴踩碎了一截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枯骨,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左侧两丈外,空气中有一片微小的扭曲波纹。
那是盲区外围最密集的残缺重力机关。只要踩错半寸,活物就会被瞬间爆发的十倍重压碾成肉泥。
就在这时,两名血羽先锋死士已经从侧翼包抄了上来。他们同样被抹除了视觉和痛觉,动作僵硬却迅猛,纯靠死板的物理灵力波段在石林中锁定李长生的位置。
双方的距离不到十步。
李长生在狂奔中突然一个急停,皮靴在石板上擦出沉闷的摩擦声。他右手大拇指在残破的石壁上狠狠一抹。
粗糙的青岩划破皮肉,一滴暗红的血珠涌了出来。
他弯腰抠起脚边一块棱角分明的碎石,将指尖那点带着自身浓烈气机的鲜血,飞快地抹在石头边缘。紧接着,他小腿肌肉紧绷,一脚将这块带血的碎石朝着左侧那片扭曲的波纹踢了过去。
碎石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。
两名先锋死士脑内的锁敌指令瞬间更替。在他们被阵纹接管的僵化感知里,那块带有李长生体液波段的石头,在这一刻成了优先级最高的猎杀目标。
他们没有任何迟疑,双脚在石板上蹬出两道裂痕,以一种反关节的姿态,直直扑向左侧。
刚一越过那条无形的重力边界。
“吧唧。”
没有痛呼,也没有多余的挣扎,只有两声如同熟透的烂肉被铁锤砸碎的闷响。十倍重力机关被生人气息触发,狂暴的残缺法则在一息之间将两具躯体揉捏、压缩。
骨骼碎裂,内脏爆开。两名先锋死士瞬间化作两团暗红色的肉泥,混合着粘稠的血浆,糊在了前方的岩壁上。
这点算计换来的阻滞,连三秒钟都没撑到。
荆无雪踩着满地碎石走了过来。他灰白色的瞳孔,甚至没有在那两团肉泥上停留半分。
刚才重力机关爆发时,死士被绞碎的血雾在边界处大范围弥漫开来。这层悬浮的血雾,在荆无雪的视野里,成了一张完美的物理显影图。
血雾被重力拉扯、边缘呈现出不规则断层的地方,清晰地标定了这片连环死阵的绝对安全界限。
他面无表情地继续迈步。对他而言,死掉的同僚仅仅是一次性探路的血肉试剂。
扭曲的左腿准确无误地踩在重力边缘的一丝空隙上,荆无雪扬起横刀,劈开了下一根挡路的石笋。完全无视环境损耗的强拆,让双方的距离正在被一点点强制拉平。
二十步。十步。
锋锐的极寒刀气已经再次刺得李长生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曲幽幽脸色惨白得像纸,指尖死死扣着掌心,体内的半妖毒煞因为巨大的恐慌在皮下疯狂乱窜,隐约要在左侧脖颈上凝结出黑色的鳞片。
沈秋雀被李长生拽着,脚步沉重。她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,陈旧的绷带不断渗出散发着异味的黑血。
她那双一直死气沉沉的眼睛,此刻正死死盯着李长生的侧脸。
这个明明连最后一点底牌都交了出去、身体机能濒临崩溃的凡人,没有任何放弃的打算。他手里攥着那张阵图,眼神冷得像块冰,像一头在死局里强行找裂缝的狼。
几十年被残缺天道腌入骨髓的绝望感,突然被这种毫不讲理的求生欲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“顺着死脉走,左边第三块青岩。”
沈秋雀沙哑的嗓音在杂乱的脚步声中突兀地响起。
她猛地反手扣住李长生的手腕,拉着他偏离了原本的直线,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旁边一块看似厚实、长满青苔的岩壁上。
没有灵力波动,只有一种特定频率的敲击。
“这破遗迹的底子早就烂了。”她一边喘息一边语速极快地说着,指尖用力扣开青岩表面的缝隙。
李长生视线扫过阵图。沈秋雀按住的位置,刚好与阵图边缘一个微弱到几乎断裂的波段重合。
那是一处天然残缺的地脉死角,一条连死士波段都无法常规扫描到的废弃暗道。
“进。”
李长生的指令干脆利落,不容任何反驳。
他一把推开青岩前的一截断裂石台,石台后方立刻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勉强侧身通过的逼仄裂口。裂口深处散发着浓烈的地脉腐气。
“你先进。”李长生没有废话,抓住曲幽幽的肩膀将她塞进裂口,紧接着是沈秋雀。
就在他自己收拢肩膀,侧身滑入暗道的瞬间。
一抹刺骨的银光直接从身后的黑暗里斩了过来。
荆无雪的刀,到了。
冰冷的刀锋擦过李长生的肩膀,直接削飞了一片带血的粗布。受制于暗道口狭窄的物理空间,荆无雪这势大力沉的一记横斩无法彻底发力,刀刃卡在了暗道边缘的青岩上,硬生生崩出一大片火星。
“嗤啦。”
李长生顺着陡峭的废弃暗道一路向下滑落。
周围瞬间失去了光线。耳边只剩下尖锐的风声和皮衣在粗糙石壁上摩擦的声响。
不知道滑了多深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李长生双脚重重砸在一片布满积水的坚硬地面上。巨大的反冲力让他双膝一软,左腿重重跪在水洼里。一直被他强压在喉咙深处的那口黑血,终于顺着下巴滴落下来,砸在水面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。
这里是地宫最深处的核心阵眼废墟底部。
空间比上面宽阔了些许,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霉味和古老的腐朽气息。黑暗中,只有废弃的地基缝隙里,还残留着微弱的暗红色地脉荧光。
曲幽幽在一旁撑着地面剧烈地干呕,试图压制体内暴走的毒煞。沈秋雀靠着长满苔藓的墙壁,胸膛剧烈起伏。
三人争取到了这极其珍贵的几息缓冲时间。
李长生抬起手背,蹭掉嘴角的血迹,刚准备站直身子。
头顶上方那条深邃的暗道深处,突然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接着是第二声。第三声。
频率死板而机械,没有任何情绪起伏。
那不是脚步声,而是死士在用残破的兵刃,甚至是用自己的头骨和肉身,在强行撞开、拓宽狭窄暗道岩壁的碰撞声。
这沉闷的轰鸣顺着坚硬的石壁一直传递到地底,震得废墟坑底的积水泛起一圈圈不安的涟漪。
